茫茫一片白

    湿润的雾气贴面而来，仿佛一层轻薄的白纱，温柔地一拂而过，带着朝露般的清新，教人只觉得全身心都因而舒展开来。

    “检查已通过，请保管好自身物品尽快进站。”

    难辨性别的电子合成音适时提醒道。

    刚刚经过安检的秦杏并没有太多纠结方才的雾气是如何对她进行的检查，而是再次转过头去，对着距离自己已经很远的老林又挥了挥手。虽然知道老林不会回应她，也多半满是嫌弃，秦杏还是对着老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才走出卡口，朝着密捷欧勒银河航天站内走去。

    模拟的星云图像在银河航天站的穹顶呈现，绝妙的技术教那些虚拟的天体图像触手可及。黑天鹅绒般的宇宙幕布上泼洒着奇异而炫目的色彩，间或点缀着令所有珍宝都自愧弗如的闪烁。这些天马行空的浪漫造物是如此巨大而遥远，以至于致使沐于其下的一切都显得分外微不足道。

    也许是因为俗世的创造无法与这种自然造物相称，除这呈现出星云的穹顶之外，密捷欧勒银河航天站便索性只是纯白，设计一律从简。在这纯粹的一片白色里，星云磅礴的美倒总教人不免生出一种别样的怅惘。

    秦杏在三天前收到的关于参加战斗班选拔的回复非常简短——

    我们期待您的到来。

    以及一张通往普威狄星的飞船票。

    普威狄星是当下最为热门的度假星球，它坐落在一处并不很繁华的星系，以宁静舒适闻名，如今已成了“疗养圣地”的代名词。老林和秦杏一同研究了这颗星球许久，甚至还联络了达莎——她的父母在普威狄星定居了很多年。

    饶是如此，也只分析出普威狄星的一个危险之处——偏僻。

    秦杏轻轻点了点新购置的耳机式光脑，一边瞧着浮窗上显示的飞船票的时间和登船位置，一边按照飞船票的指示朝着便捷通行管道走去。

    还未等秦杏走到和她飞机票对应的便捷通行管道上，便望见走在她前面的一位女士遗落了一条丝带，她不假思索地将它从地面上拾起，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女士，您掉了东西。”

    那位女士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款风衣，挺括的面料遮挡了她的身材，却也平添了几分中性化的魅力。她因秦杏的呼唤转过头来，这才教秦杏看清她的面容。

    她有着一双同她头发一样乌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面前的一切。她的皮肤白得仿佛初冬的第一场雪，而唇瓣却比开得正盛的玫瑰还要红。那女士并不做太多装饰，只在耳上佩着一对珍珠，却不知是那珍珠的辉光润及了她，还是她教那珍珠生了辉。

    秦杏还拿着那条才拾起来的丝带，一时间就这样怔住了。

    那位女士自然不是秦杏所见过的人中的容貌第一，她却别有一种令人口呿舌挢的风姿。教人只觉得自己要出口的每个字与其相比都显得粗劣，那种溢着冷气的优雅但凡瞧她一眼，便永远无法忘怀。

    她见了秦杏这副窘态，却也并不恼，只是微微一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秦杏的话，又伸出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捻起秦杏手里的那条丝带瞧了一眼：

    “你留着吧。”

    “不，这是您的东西。”

    秦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立刻拒绝了这份意外的“礼物”。这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拒绝得实在太迅速太直白。

    但那女士只是摇了摇头，两弯细长的眉并未蹙起，看不出有什么不快的情绪，她面上只是淡淡的：

    “它对我没什么用处，大概是我爱人收拾行李时不小心夹带进来的。”

    她连说到“爱人”两字时，情绪都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仿佛那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还是不能够收下，您——”

    “它很衬你眼睛的颜色。”

    不知名的女士出乎秦杏意料地极轻极淡地笑了一笑。

    她不笑时已然动人心魂，这一笑更有别于她清清冷冷的模样，秦杏不能免俗地又是微微一怔。

    等秦杏回过神来，那女士已同她告别，却不是用方才对话时的通用语，而是音调略有不准的汉语：

    “一路顺风，小姑娘。”

    在秦杏手心里躺着的那条丝带，是最鲜嫩的松叶颜色，质地柔软，重量更是微乎其微，它简直不像是布料，像是一团刚刚被染了色的云雾。

    秦杏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材质，这倒是正常的，毕竟她做了秦珩那样久的禁脔。但她仍能感觉得到这条丝带绝对价值不菲，然而这样一条毫无饰纹、朴素至极的丝带能做什么用途？秦杏便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了。

    银河航天站的安检向来有口皆碑，秦杏并不担心这条丝带存在什么安全隐患。她望着那位不知名的女士登上了另一条便捷通行管道，也认真地把这条意外得来的绿丝带收好，转身向那条飞船票指示的便捷通行管道走去。

    尽管这并不是秦杏第一次乘坐飞船。但她上一次前往D－503小行星，身边到底还是有着认识的人——

    彭绮。

    秦杏一想起那位红头发的前室友，她张扬的笑容便立刻浮现在她脑海里。这段时间秦杏的头脑完全被老林的各种训练塞满了，以至于她实在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彭绮。

    彭绮的失踪至今也没有给出过什么说法。她没有登记过任何可供联系的亲人或者朋友，关心她下落的人也寥寥无几。在最开始，老林还没有给秦杏布置太多的训练时，秦杏倒曾追问过老林几次。老林的回应很泛泛，只说舒瓦瑟尔私立学院会竭力搜寻一切失踪的学生，并将同步更新所有已知讯息。

    这样的话完全不像是出自老林之口，更何况那几次老林给出的回答都分毫不差，没有任何一个字、甚至任何一处语气停顿是不相同的。秦杏因而才明白过来，这多半是老林不能违背的某种奇异合约的制约。老林就像那些人造人一样，在一些特定问题下，他只能说出这种早已设定好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秦杏同彭绮相处了一段时间，到底有了份情谊，或者是彭绮以杀人越货谋生带给她的某种错觉，秦杏并不认为彭绮的失踪和之前那些D－503小行星上的其他失踪是同样的性质。她总认为这其中有着某些她并不清楚的事情、谋划。秦杏坚信彭绮有着保全自己的力量，同时——

    秦杏摩挲着那条新获得的绿丝带，她把它和那条被赵元谨在那个屈辱之夜用来缚住自己的绿丝带放在一起。那条来自“无能为力的岁月”里的绿丝带在这样的比较里显得那样陈旧而可笑，它只是一个“过去”的充满褶皱的缩影，不会被遗忘，却会褪色。

    就像那来自艾泽奥的“成为人”的邀请，那个属于后地球时代的、掌控权不在自己手中的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秦杏相信活在当下的彭绮不会受这样的蛊惑，彭绮只会走她自己的路。故而彭绮也不会因此失踪。

    彭绮只放着一只罐子的睡眠舱储物格又似乎在向秦杏暗示这“失踪”是某种意义上的“逃亡”。在她音讯全无的这么多天以后，秦杏的胡思乱想甚至已经在试图哄骗她那罐子里满满的隐匿冷冻人气息的药片，是彭绮留给她的告别礼物。

    “秦小姐，您还好吗？”

    虽然配备着隔音屏障的全封闭座位给了秦杏绝对的隐私，却也同样对她身体的各项数据进行着全方位的监测。在这类远超光速行驶的飞船上，会为每一位乘客对应配置一位人造人进行服务，以此避免不必要的恐慌，确保每一位乘客都能享受到最高标准的飞行体验。

    “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秦杏对着环状投影屏幕上映出的那位人造人少女露出礼貌的微笑，也从彭绮的事上收回了飘散的思绪。

    “距离到达普威狄星还需要一段时间。建议您开启睡眠模式，便于您保持最佳状态。”

    “您会在到达普威狄星时通知我吗？”

    “睡眠模式会自动结束，您将被自然唤醒。”

    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答复，秦杏便按下了睡眠模式的按钮，偏过头习惯性地对那位人造人少女道了声谢。

    随即，秦杏陷入无梦的酣睡。

    像坠入一片茫茫的未知的白。